内容摘要:为了解决时间之谜必须引入胡塞尔的“意向性”、“直观”和“还原”以及海德格尔的“先天”和“存在”这五个顶层概念并加以细致地梳理和分析,这是引导我们进入胡塞尔和海德格尔的时间现象学的必经之路。意向活动本身包含两个方面的组成部分:感觉材料或体验,这是实实在在流淌于意识之中的,它可以为我们每个人切身感受到,胡塞尔将其称为“实项的”存在,以对应于意向相关项的“意向的”存在或超越的存在。综上所述,意向性、直观、还原、先天和存在这五个概念与我们对时间的理解密切相关,它们或以范式或以路径或以标志的方式决定着我们进入胡塞尔和海德格尔时间现象学的理论大厦的可能性及其困难程度。
关键词:胡塞尔;海德格尔;存在;意向;统一性;充实;先天;还原;房子;观念
作者简介:
胡塞尔和海德格尔时间现象学的导入性问题与顶层概念
内容提要:稍加演绎我们便会发现,日常经验中的时间其实是一种独断论的时间和唯灵论的时间。从理论的角度看,洛克和休谟的经验论的时间让时间失去了立锥之地,即时间既不在客观世界之中,也不来自印象或经验。为了解决时间之谜必须引入胡塞尔的“意向性”、“直观”和“还原”以及海德格尔的“先天”和“存在”这五个顶层概念并加以细致地梳理和分析,这是引导我们进入胡塞尔和海德格尔的时间现象学的必经之路。
关 键 词:时间/胡塞尔/海德格尔/洛克/休谟
作者简介:方向红(1967— ),男,安徽庐江人,哲学博士,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为现代西方哲学,尤重现象学和解构理论。
一
没有比时间更容易理解的东西了。在一个固定的空间中,一种不依赖于任何人而存在的客观的时间在均匀地流逝,这种流逝我们可以通过钟表来测量或表示;而我们自己对时间的各种主观体验只不过是对客观的精确时间的不精确的反映而已。这是植根在我们每个人心中的自然态度。这种态度有道理吗?胡塞尔曾明确地切断从体验的时间返回到物理的时间的道路:“那样一种本质上属于体验本身的时间,以及它的现在、在前和在后的、通过它们具有确定样式的同时性和相续性等等的所与性样式,既未被也不应被太阳的任何位置,钟表或任何物理手段所度量。”[1](P203)
如果胡塞尔对这种时间的回溯性道路的切断是正确的,那么,不仅我们的自然态度是成问题的,连建立在这种态度基础上的自然科学的态度也变得不可靠了。有人也许会反驳说,经典物理学的绝对时空观确实是以自然态度为基础,但现代自然科学,特别是相对论,不是已经扭转了我们过去对时间的看法吗?这种对时间认识的革命性态度难道没有带来对时间的正确理解?海德格尔下面的这番话可以算是对上述反驳的一个回应:“由于相对论思考的是时间规定的基础,因此‘时间’本身在相对论著作中应该变得更为清晰可见。瓦伊尔①在其基本沉思中曾受到过现象学的训练,他的著作尤其表明了这样一种趋势,即越来越源初地让数学朝向时间现象。”[2](P79)显然,海德格尔一方面承认甚至赞赏相对论对时间认识的推进,但另一方面也含蓄地批评了相对论或当代数学在时间的理解上欠缺根本的“清晰”和“源初”。
撇开相对论等当代自然科学的进展及其缺陷不谈,我们首先禁不住要提出的问题是,我们的自然态度难道错了吗?它错在哪里呢?这种错误有没有办法得到证明呢?
自然态度是一种独断论。它不假思索地接受了一个看似自圆其说、实则自相矛盾的前提:时间,客观的时间,是不依赖于我们的体验而存在的。在日常生活中这个前提似乎是毋庸置疑的,时间,无论我们是否意识到,都在静静地、均匀地、不舍昼夜地流逝。可是,让我们设想一下,如果流逝本身没有被意识到,还有时间吗?换问之,有没有一种客观的时间,它始终在变迁却没有被任何人意识到?很明显,这样的时间是根本不可能存在的,因为哪怕是你想象一下这种时间,它已经与你的意识发生瓜葛了。若不承认这一点,那我们只能同意这样一种荒谬的说法:在世界或宇宙中存在着多个其他类型的时间,尽管我们对此还意识不到。
再换个角度我们会发现,独断论的时间是一种唯灵论的时间。我们知道,时间不仅仅意味着现在,它也要求过去和未来以某种方式在现在存在,否则,只有现在存在的时间便不是时间,甚至连现在本身也无从谈起了。可是,在一个所谓的客观的进程中,过去了的事物已经不复存在,而尚未到来的将来还没有成为存在,是谁让过去和将来得以保存下来与现在一起组成时间?看来只有乞求于某个功能强大的神灵了。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说,客观主义也好,唯物主义也罢,如果真正彻底地贯彻自己的原则,则必然走向自己的反面,走向主观主义和“唯心主义”。
二
英国经验主义者洛克把时间理解为“由度量划分过的绵延”,认为时间“亦是由一切知识底那两个源泉”即感觉与反省而来的,其原因在于,“第一,我们所以能得到连续观念,乃是因为我们观察了自己心中的现象,观察了我们底观念如何在一长串中能不断地前灭后生。第二,我们所以能得到绵延观念,乃是因为我们观察了这些连续中各部分的距离。第三,我们所以能得到绵延底长度观念(或绵延尺度如分、时、日、年等),乃是因为我们借着感官观察了在似乎等距的有规则的一些周期中所现的现象。第四,在没有物体存在的地方,我们所以亦能想到绵延,亦能想象明日、明年或七年以后,乃是因为我们能在心中随意重叠时间底尺度或确定的绵延长度观念。第五,我们所以有永久底观念……乃是因为我们能在心中任意重叠任何长度的时间观念,如分、年、纪等等,乃是因为在把它们相加时,从来到不了终点。第六,我们所以能得到一般的时间观念,乃是因为我们思考周期的尺度所划分出的无限绵延中的任何部分”[3](P155,PP163-164)。
洛克的时间观听起来那么亲切、那么易于接受,他似乎准确地说出了我们自己的感受和思考。怎么可能不是这样呢?时间不过是“连续”、“绵延”和“长度”这些观念的总和而已,而这些观念都可以在我们的心中或“借着感官”实实在在地“观察”到,它们分别表现为“前灭后生”、“距离”和“周期”等现象。可是,在他之后的另一位英国经验主义者休谟却发现了其中隐藏的问题。他以经验主义者特有的细腻笔触对自己的发现作了说明:“时间观念并不是由一个和其他印象混杂着、并可以和其他印象明显地区别的特殊印象得来的。时间观念完全由一些印象呈现于心中时的方式发生,而它却并不是那些印象中的一个。笛子上吹出的五个音调给予我们时间的印象和观念,但时间并非呈现于听觉或其他任何感官的第六个印象。它也不是心灵凭反省在自身所发现的第六个印象。”[4](P49-50)休谟是一个经验主义者,经验主义的一条基本原则是一切观念来源于经验。在休谟这里这条基本原则更是细化为,所有观念或知识如果不是来自“感觉印象”,那么必定来自“反省印象”②。可是作为一位诚实的经验主义者,休谟发现时间观念既不来自感觉印象,也不来自反省印象,因为在感觉中既找不到作为印象的时间,也觅不到任何情绪或感情的踪迹。从休谟的视角和洛克的论证我们可以说,在印象这个更基本的经验层面上,“前灭后生”中的“前”和“后”、“距离”中的“距”、“周期”中的“周”都不在感觉印象或反省印象之中。根据休谟的“人性科学的第一条原则”:“简单印象总是先于它的相应观念出现,而从来不曾以相反的次序出现”[4](P18,P16),我们不禁要问,如果时间既不在客观世界之中,也不来自印象或经验,那它藏身于何处呢?它有哪些特征呢?我们该如何揭开它的真面目呢?
时间初看起来是那么的不言自明,可在经过上述考察之后,我们发现这个问题比我们想象的要棘手得多。奥古斯丁最早道出了思想家们的感受:“时间究竟是什么?谁能轻易概括地说明它?谁对此有明确的概念,能用言语表达出来?可是在谈话之中,有什么比时间更常见、更熟悉呢?我们谈到时间,当然了解,听别人谈到时间,我们也领会。那么时间究竟是什么?没有人问我,我倒清楚,有人问我,我想说明,便茫然不解了。”[5](P242)无独有偶,胡塞尔和海德格尔在谈论时间时也表达了相同的看法,他们甚至不约而同部分地引用了奥古斯丁的这段话。[6](P33)不过,他们并没有停留在这种感受上,而是分别通过他们的超越论现象学和存在论哲学对这一问题作出了决定性的推进。







